潇潇雨霁,月色凝楼。

瓶邪√黑花√

伞修√双花√喻黄√韩张√

曦澄√忘羡√追凌√双道长√

【全职高手】【叶修个人】少年行

从十五岁,到二十八岁,他走过的路我们都知道大致的形状,却没人知道沿途的风景,没人知道一路上的风霜雪雨。他一路走来,一路的跌跌撞撞,一路的嬉笑怒骂,一路的荣光加冕,都化作了过往的云烟,缥缈在火车的后方。


是了,前面是更好的黎明等他奔去,有更好的风景等他前往,还有更高的山峰等他征服。


为什么要回头?为什么要向后看?


叶修,如一个真正的战斗法师一般,豪龙破军,斗破山河,无畏的向前。


其实还有一个感动我的地方,就是那颗奶糖。没什么过不去的苦,如果心里有什么情绪,吃颗糖,继续向前走。


感谢蛋挞的这篇《少年行》,带给我们那个站在荣耀巅峰的男人的路途片段。


2016,叶修,生日快乐。

星尘深处:

叶修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弄醒的。


 


昨晚上庆功宴直开到凌晨,刚登机就倦极而眠的前荣耀第一人、国家队领队迷迷糊糊翻个身挥了下手,脑子里划过一些不成逻辑的思绪碎片:……什么情况?坠机了?


 


手臂并未落到想象的椅子扶手上,划了个弧线就径直落下去。叶修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,在手砸到地上前及时翻身坐起,随即神情难以形容地“噫”了一声。


 


他坐在窄窄一张床上,身上洒着淡淡一层明亮的光。那光是从窗外——车窗外——透过来的,深夜,车站大而空旷,惊人地明亮。刚刚摇醒叶修的响动,想必就是列车出站的动静。而随着疾驰的列车把车站甩在背后,光芒又迅速地黯淡下去,徒留他愣愣坐在黑暗里,听列车有节奏的咣当声,和上铺此起彼伏的鼾声。


 


叶修抬头。


 


车厢顶很高,三层卧铺,一左一右,像是悬浮着的两个怪物,黑暗中让人感觉矛盾地压抑又深邃。对面中铺亮着一点光,四四方方的手机屏幕大小,想必是哪个年轻人睡不着。而更多的还是鼾声,此起彼伏,遥相呼应。


 


你知道在火车上半夜睡不着是什么感觉吧?特别奇妙。明明是一车萍水相逢的陌生人,不知为何就是有种被排挤的愤懑感。好像全世界都睡了,这些人梦着各自的人生等待着天明不同的归程,只有你还醒着。


 


更奇妙的是,你还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

 


不过叶修是不记得这种感觉了。他都不太记得自己上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了——


 


“嘿。”


 


拥被而坐的少年冲他点点头:“做噩梦了?我还以为你刚才要滚下来了。”


 


叶修把视线收回来,低头看坐在对面下铺的少年。他一头支楞八翘的短发,脸被被子埋了一半,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。放在铺上的海蓝色书包也熟悉极了。


 


不能……吧?


 


叶修把摇摇欲坠的世界观捡起来塞回心里,面上风云不动,说:“我还以为你不怕冷呢。”


 


“我哪知道这车还开空调?”


“七月初的天,不开空调不成蒸笼啦?”


 


少年啧了一声,显得有点懊恼。


 


“下回自己出门,行李准备齐全啊。”叶修点点他书包。


“行李箱在铺下呢,太沉了,懒得折腾。”少年说。


 


没错儿了,叶修想。他离家出走那天是七月一号,拿了他爸的行李箱,顺手拎走了叶秋的书包。他还记得自己那天晚上,是怎么因为懒得拿衣服冻得睡不着的。


 


那是十年——十几年前的他。


 


还未成人,渴望自由,满心憧憬,又忍不住满心畏惧。没经历过挫折,也没经历过离别。有对游戏的热爱,没有对荣耀的痴狂和执着。干干净净,白纸一张的少年。


 


“怎么自己出门啊?”叶修问,有点想掏烟。


少年回答:“……想自己出来呗。”


 


叶修就笑了。


你看,果然还是个白纸一张的少年,尚未被生活一层层打磨去轻狂与稚嫩,打磨出沉静与深邃。你看他现在脸上的神色,还有迷茫呢。


 


他说:“你想好了,自己出门可危险啊。这么大点儿,丢了都没处找去。”


 


“没想好。等想好我没准都老了。再说我都跑出来了,横不能再掉头回家去吧?”少年回答。


 


他说话是纯正流利的京腔,叶修有十几年没听过了。他的乡音来了杭州不到一年就被同化,此时和少年面对面坐在这奇异的车厢里,披着同一扇月光,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:啊,我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。


 


他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眼神去看少年,问:“那为什么跑出来啊?”


“你呢?”少年反问。


 


叶修失笑:“我没想过啊。”


 


他这些年,每时每刻都有太长的路要走,每每登上巅峰,眼前就又出现一座高山。那么多五彩纷呈的风景等在前边,怎么会回头看?有什么必要回头看?


 


少年突然又收敛了反问他时的戒备神气,靠在车厢板上,抱着被子,微微仰着头,他青稚的眉目满是破釜沉舟的坚决,这一姿势却带着神思不定的迷茫。他说:“我喜欢打游戏。我想一直打游戏。”


 


“凭什么说喜欢啊你?”叶修问,“你试过为了刷个掉落率三天三夜不睡觉?好不容易满级了被盗号?再往大了说,身上钱都用来付上网费流落街头?没学历没正经工作没家可回?”


 


少年皱眉:“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?”


 


叶修其实说到最后声气已经柔软下来,听他一句质问,笑了:“游戏让你顺风顺水而已。你这叫想当然。等你看见了它的真面目,体验过了这条道有多难走,还不乐意掉头回家去,那时候才叫喜欢。”


 


“那我不得玩上十年,才有资格说喜欢啊?”


 


“那我可不知道。我可没那闲心想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喜欢。”叶修轻巧地跳下卧铺,探手披上外套,“但我可知道,你不用十年,就能证明自己玩得确实好。”


 


少年叫道:“哎你去哪?”


“我该走啦。”叶修笑道。


 


“大半夜的。”少年说,“还回来吗?你这是下车啊?”


“不下车。也不回来了。”叶修如是回答,“你去哪?”


 


少年说:“……杭州。”


“好地方啊。”叶修感慨,随即转身走了,走进黑暗一片的车厢里。


 


2


 


第二节车厢里是明亮的,大概乘务员忘了关灯。空荡荡一片,叶修循着传来说话声的方向往前走,发现车厢中段,四个人围着列车的小桌板,面对面坐在卧铺上,聊得兴致勃勃。其中一个少年正比手画脚:“按老陶说的,就叫嘉世!还叫嘉世!嘉这字好,幸福美满,平安吉祥——嘿老陶看不出你还有点文化!”


 


幸福美满,平安吉祥。


嘉世。最好的时代。最张扬的年华。*


 


老陶确实有点文化。叶修想。他站在那里,略略低着头,目光就定在了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身上,像是不会动了。他面上并不显得有多悲伤,只是定定看着,目光里满满温暖怀念的笑意,几乎能溢出来。


 


少年一连串不歇气地说下去,旁边的青年一声断喝:“我本来就有文化!”少年大笑道:“是吗我记得上次你帮沐橙写作业结果被打回来重做来着。”然后年轻时那个叶修幸灾乐祸地:“哎呀苏沐秋,你可积点德吧。”同时小姑娘抗议:“我作业从来没被打回来过!”


 


吵吵嚷嚷,鸡飞狗跳。


最好的时代。


 


叶修在那站太久了,眼神又一动不动,很容易被人当变态。陶轩终于警觉地站起来,把三个半大孩子护到身后:“您哪位?”


 


他们好像不觉得一个车厢就这几个活人有什么不对,叶修好像也就不觉得。他在衣兜里掏了掏,居然掏出一副扑克牌,于是在陶轩眼前晃晃,笑道:“这大半夜的,睡不着。车上也没网。哎,斗地主吗?”


 


“斗啊!”苏沐秋一拍桌子。


年轻版本的那个叶修说:“啧,其实我比较擅长麻将。”


 


扑克打了不知多长时间,苏沐橙早困得睡着了,她哥顾不上管她,摩拳擦掌要帮着外人把老陶打个落花流水。陶轩和叶修棋逢对手将遇良才,少年叶修在苏沐秋身边探头探脑,一边试图学习斗地主一边出馊主意,被苏沐秋不耐烦地踹走去给他妹妹盖被子。


 


最后叶修赢了个盆满钵盈。苏沐秋私自把他妹妹的大白兔拿来当赌注,结果全被叶修一颗颗收走,苏沐秋懊悔得连道失策。叶修放下扑克牌道:“给你们留着解闷吧。”


 


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陶轩推辞。


 


叶修半蹲下来,又把大白兔一颗颗放在沉睡的小姑娘枕边。他抬眼笑笑,神情温和:“我要走啦。”


 


“走了?那晚安啊。”苏沐秋意犹未尽,“明天还来啊,看我翻盘。”


“嗯。”叶修应道。


 


他起身走出两步,突然又回头唤:“苏沐秋?”


苏沐秋正收拾扑克牌,闻言抬头:“啊?”


 


那个青年人站在列车过道里,单手插兜,另一只手的指间挟着一块大白兔,朝他晃晃,道:“你以后可长点心吧。别由着你妹妹吃糖。你不知道带这小丫头上医院多闹心,耳朵都能给她吵聋了。”


 


然后他笑一笑,把那块糖收回兜里,转身走了,没再回头。


 


3


 


第三节车厢里像是没有人,暗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叶修深吸了口气,慢悠悠地往前走。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微弱的月光,能依稀辨出卧铺的轮廓,于是除了开始几步扶了一下床栏,一直自己稳稳当当地迈步。


 


这里没有年轻时的他们,只有一个小姑娘,缩在某个下铺中。不注意的话可能直接就忽略过去。叶修轻而快速地走到她身边,半跪下来,伸出手,说:“沐橙。”


 


苏沐橙哭了。很微弱的哭声,却是很剧烈的哽咽和颤抖。她穿着单衣,把自己蜷成一团,被子一半踢到地上。叶修没去捡被子,脱下外套盖住她,隔着外套把手放在她手背上,很谨慎地拍了拍。


 


“我哥哥走了。”苏沐橙哽咽着说。


 


那小姑娘纤弱的手腕,他手指轻轻松松就握得过来,还有一指多的余裕。叶修垂下头握住她的手,他发现小姑娘盖着他过于宽大的队服,不显得暖和,只显得更单薄。


 


他想起自己好像跟苏沐秋商量过,要趁反季给小姑娘添两身冬衣,最好是韩版的小风衣,漂亮洋气。想着想着又不确定了,是商量过没有来着?不记得了,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。


 


当时的撕心裂肺、茫然无措,全都模糊在一片混混沌沌的记忆中。大概当时就是这样一个混混沌沌的状态,无奈身边有一个比他还疼的苏沐橙,于是连崩溃一场的权利都没有。


 


于是凭着本能安置好了故友,安置好了妹妹——万幸,真正是万幸。明明疼到神志不清,竟没有一步行差踏错。


 


叶修如今全然清醒,反而不知该怎样去安慰她,更不敢去安慰她。血淋淋的生离死别,一般人不敢轻易去撕扯。他向前倾了倾身,抱住苏沐橙,把她纤瘦的双肩拢到怀里,说:“沐橙。”


 


苏沐橙渐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好一会儿才平息。叶修松开她,手指在兜里摸索,摸到了想找的东西,就问:“沐橙,要吃糖吗?”


 


苏沐橙摇摇头,说:“我哥昨天还说,以后不让我多吃糖。”


“那以后也别多吃糖。”叶修微微笑了一下。


 


“我哥走了。”苏沐橙仰起脸儿,带着泪光的大眼睛看着他。


 


叶修一时沉默。他不知道答什么,他能答什么呢?


 


“只要你还记得他,他就活着。”“逝者永远活在爱人的心里。”这种话,顺口就来,而意义何在呢?痛失所爱的人只会觉得荒谬并愤怒——谁要他活在我心里?


 


我要的,我记得的,是那个活生生的苏沐秋。荣耀打得好,枪系全精通,想尽一切办法赚钱养家,眼神明亮,笑容飞扬,皮肤带着温暖的温度,心脏强有力地跳动。


 


所有不痛不痒的安慰都是废话。苏沐秋就是走了,说上千万句也回不来。这是现实。现实不跟你讲道理,只要求你接受。


 


叶修当年可以强迫自己接受,但他没法要求一个小姑娘也同样接受。那姑娘比他小四岁,且是苏沐秋唯一的血亲,现在只会比他疼上千万倍。


 


所以他就默默陪着苏沐橙,直到那姑娘又哭过一场,神色空茫茫地说:“叶修也走了。”


 


“去哪了?”叶修问。


“不知道。”苏沐橙抹着眼泪回答,“早上出去了,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

 


叶修在心里把少年那个自己骂了一顿:你自己发疯也就疯去,不知道给小姑娘留点吃的吗?他又问:“沐橙,你吃不吃糖?”


 


苏沐橙摇摇头,问:“叶修是不是也不会回来了?”


叶修把手放在她手上,拍了拍,说:“不会的。”


 


“叶修要是也走了,我就没有别人了。”苏沐橙说,带着泪的眼睛显得有点惶然。


 


“不会的。”叶修又重复了一遍。


 


他们静静地待了一会儿。叶修起身时膝盖酸疼,差点踉跄摔倒。苏沐橙一把拽住他的袖子:“你去哪?”


 


“沐橙啊,”叶修握住她的手,“我得走了。”


“不要走。叶修还没回来。”小姑娘说,又要哭的样子,“太黑了。”


 


叶修复又跪下身去抱住她,说:“叶修会回来的。他会一直陪着你,你哥哥也会一直守着你,直到你长大,我们谁也不会走。”


 


刚才还心想安慰有什么用,如今却顺口就说了出来。可见知道和相信到底是两回事。叶修心疼得难忍,再一次紧紧抱住她,把脸埋在女孩乱乱的长发里,他说:“沐橙,我得走了,真得走了。”


 


4


 


叶修停在车厢门口收拾了一下心情,这才抬头迎接过于强烈的光线。第四节车厢里空空荡荡,被明黄的车灯照得如处白昼,车厢中段站着一个青年,身披的队服上火枫灼灼刺眼。


 


他一步一步走向他,步子不急也不缓。他们身量已经相似,猛然一看竟似双生兄弟,然而神韵毕竟还是,大不相同。


 


21岁的叶修抬眼看他,面色平静,道:“你来了。”


“来了。”国家队领队回答。


 


“你怎么样?”


“很好。”


 


“我猜也很好。”他一扬眉,干脆地道。


 


叶修道:“恭喜封神啊。”


“什么神不神的。嘲讽自己有什么意思?”年轻的叶神说。


 


“怎么没把三个冠军戒指都戴手上?”叶修问。


“你快得了吧,那是苏沐秋的风格。”嘉世队长嫌弃道。


 


于是两个人都笑了。


 


他们并肩靠在窗边聊天,看列车在茫茫黑夜中疾驰而去。一人一根烟,叶修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,不过眼前的嘉世队长拿烟姿势已经熟练至极,他挟着烟看向远方,眉峰微微挑起,锐利如刀锋。


 


那时嘉世队长正在最好的年华,张扬锐气,笑骂由心,一身不谙世事般的凌厉锋芒尚未被岁月打磨得圆融通透,攻击性强得让人忍不住提起戒备与之对抗。


 


只除了叶修自己,靠在窗边淡淡地微笑,显得懒散从容,漫不在意。少年将领的气场是无法与十年征战的王者相比的,他的强悍与威严源自心底,无人轻易可以撼动,也就无需时时展露人前。他轻易包容了嘉世队长无意识流露出的锐利,如海纳百川。


 


他们聊荣耀,聊嘉世,聊过去与现在,只是不聊未来。叶修从来对预知未来毫无兴趣,无论哪一个叶修都是。


 


大部分时间都是年轻的那位说,年长的那位听,偶尔会有几句争执。嘉世队长谈到自己对战队以后发展的考量,叶修就听着,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。就像多年前火车上的少年不会因他一句“你想好了”,就收拾行李掉头回家,如今年轻的叶神有同样变态般的自信和骄傲。


 


不撞一撞,怎么知道那是南墙?


纵是又怎么样?大不了打穿它。


 


战斗法师就该有这样的气魄。叶修手下的战斗法师从建号的那一天起,就自带这样的气魄。嘉世有邱非,兴欣有唐柔,他们的战斗法师骨血里坦坦荡荡奔流的,都是这样踏碎凌霄无惧天地的气魄。


 


嘉世队长拉着他,把夺冠以来的思路都整理了一遍。到最后发觉没什么可说了,就干脆地闭上嘴。叶修熄灭一根烟,扔进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垃圾桶里,说:“走了。”


 


“走吧!”嘉世队长回答。


 


于是他们凌空一击掌,各自错身而过。


 


5


 


第五节车厢中有个年轻人,坐在铺上借着昏暗的月光伏案写写画画。叶修走过去一把抽走他的本子:“别写了,眼睛不要了?”


 


青年人愣了愣,疲惫地呼出一口气,问:“有烟吗?”


 


叶修掏了一根给他,自己坐下来大致翻了翻那个本子。第六赛季常规赛第三轮,嘉世对百花,2:8。嘉世队长在他身边点燃了那根烟,苦涩呛鼻的辛辣味儿在车厢里弥漫开来。


 


“你发挥得不错。”叶修说。


 


嘉世队长笑笑:“荣耀——”


“——不是一个人的游戏。”叶修接道,“打算怎么办?”


 


“多做分组对抗。多做基础训练。他们几个的配合意识太差了。”嘉世队长用夹着烟的手点了几个名字出来。


 


不是配合意识差,是根本不想配合。叶修知道,只是向来懒得在意。既然故意犯低级错误,那就索性当做训练营小孩再重头一点点教,明知而不说破,依旧十二万分认真周全。


 


这队长当得是联盟首屈一指的兢兢业业,也不可谓不消极。但大势如此,收拾几个蝇营狗苟的小人,已经改变不了什么大局了。他看起来比谁都执迷不悟,又看得比谁都透。


 


“老陶……”叶修低声说。


 


嘉世队长摇摇头,简洁有力地说:“道不同。”


“不相为谋?”叶修看他。


 


嘉世队长再次沉默地摇摇头,手握成拳压在心口的队徽上。


枫色如血。


 


叶修感慨:“想不开。”


 


“这话说的。你要想得开早回家了,现在还坐在这儿跟我扯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?”嘉世队长笑道。“我又没钻牛角尖,有什么非得想开不可?”


 


他不是神,无法独力挽大厦于将倾,却还是要死死撑着,撑到最后一刻,亲眼看到它塌下来。跟它一起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

 


——俯仰天地,问心无愧!


 


“你这就是个炮灰的命啊,专门拿来给主角铺路用的。”叶修感慨,“满心执念,死不回头,照理说不是剧情线前百八十年里的背景板,就是Boss手下什么小头目,要不是主角他爸他师父他师兄……嘿,总之是个送经验的命。”


 


嘉世队长诧异:“那我白活这么有滋有味了,看来主角还没觉醒呢?”


 


“谁让你是我呢,你那条小命大概不用折合成经验值了,没准还能迎娶荣耀女神走上人生巅峰。感谢哥吧。”叶修笑道,随手合上战术笔记本,往他胸口拍了拍。


 


嘉世队长一把捞住笔记本,丝毫不给面子地嘲笑道:“行了吧老叶!谁不知道谁,没有我哪有你啊?”


 


叶修笑道:“那也是。”


 


“行了快走吧,我这复盘没做完呢。”嘉世队长又把本子放到桌上,埋下头去,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。


 


6


 


第六节车厢很冷,叶修站在门口打了个哆嗦。他外套已经给苏沐橙了,里边穿得单薄。借着黯淡的月光,他看到有一人站在过道上,身披嘉世队服,两手支在窗边,望着窗外出神,微弱的烟气顺着指尖缭绕而上。


 


叶修走过去跟他站在一起。那人没看他,扬扬头,说:“下雪了。”


 


怪不得车厢这么冷,原来车窗根本不挡风。列车悄然无声地在平原上奔行,天际一轮黯淡的月,依稀可见月光笼罩下,远处群山嶙峋。有雪花纷纷扬扬飘落,淋漓刺骨的寒气就顺着车窗往里冒。叶修又是一个寒噤。


 


那人转过头,眉目带笑的模样与他一般无二,说:“是吧?这种天儿跑出来,确实需要一点勇气。”


 


叶修点头赞同:“嘉世俱乐部里至少有空调。”


 


“瞧你这点出息。家里还有暖气呢,直接买票回家多好?”那人嘲讽。


“空调不能淫,暖气不能屈。”叶修还是冻得说话都发抖,“你说呢?‘叶秋’!”


 


那人沉默了。过一会儿,他在窗框上弹了弹烟灰,说:“杭州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雪。”


 


“怎么的,你还想唱个《窦娥冤》啊?”叶修嘲讽他。


“滚。”前嘉世队长骂道,“我想说老陶解约也真会挑时候,哥都快冻死了!”


 

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知道自己无话可说。


 


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,一个还抱着旧日战队能就此好转的期望,一个已明知从此就是你死我活兵戈相向,昔日王朝土崩瓦解,赫赫威名徒留传说。


 


终究是,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

 


——却也终究守到了最后。


俯仰天地,问心无愧!


 


在斗神之名被从他身上剥夺的那一刻,那座名为“嘉世”的大厦就彻底塌了,倒塌在尔虞我诈与钱财算计之下,粉碎成尘。还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青年与三个少年共同拟定的名字。幸福美满,平安吉祥,最好的时代,承载着他们最干净、最美好的期望。


 


“这车开往哪儿啊?”他突然问。


叶修说:“不知道。”


 
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前嘉世队长感慨,“还好你来了。这大雪天的一个人走,可真难熬。”


 


于是他们都不说话了,肩并肩站在窗口看雪,任由这辆从夏夜开往雪夜的奇异列车一路疾驰,送他们到不知名的远方。


 


雪势渐大。


 


那人身上的气息却渐渐宁定了下来,如一把经年名剑,温沉如玉,出鞘方见一泓秋水般的剑光。


 


“你该走了。”他说,把自己的嘉世队服递给叶修。“披着吧,车里冷。”


叶修并不推辞,接过外套披到身上,那衣服还带着体温,让他顿时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。他问:“那你呢?”


 


前嘉世队长扬眉一笑:“我不再需要它了。”


 


他打开了车窗,一阵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。那孤身单衣的青年巍然不动,只向着窗外伸出手去,将一瓣雪花握于掌心。


 


7


 


第七节车厢里安静黑暗,只有桌上一台笔记本屏幕亮着光。叶修走过去,那人正背对着他聚精会神地工作。一段视频只用看一遍,再一遍就能开始剪辑,职业级的手速和精准,想点到哪一秒,就是哪一秒,那动作干脆非常,带着让人心醉神迷的美感。


 


“时间跨度够大哈。”叶修说,“我以为这节得是挑战赛结束什么的,那不也是个挺值得纪念的时间点吗?一下就跳到半决赛了?”


 


兴欣队长咔咔点着鼠标拖进度条,道:“看挑战赛有什么意思?我要说的你都知道。‘我回来了’、‘嘉世不会倒’、‘嘉世会拥有光辉的未来’,你想听哪句,我说给你听。”


 


“是没有啥意思。”叶修笑道。


 


兴欣队长不言语了。时间紧任务重,他全身心都扑在视频上。叶修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紧张啊?”


 


“你不废话吗?”那人终于舍得抬头了,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。“我紧不紧张你不知道啊?”


 


叶修叫道:“我就是找个话题好吗?”


 


对方笑笑,保存文件,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,点上了一根烟,仰头掐了掐眉心。他的手很稳定,但仰头闭眼的时候,显得很有些疲惫。


 


“第三场了,霸图完了还有轮回。满打满算也只剩四场。”


 


每一场都是凶险诡谲的杀局,冠军只有一个,第二名和最后一名无甚分别,都等于两年辛苦付之东流。这风险太大了,他独自一人在训练室剪辑视频,鼓励队友时,想过吗?


 


叶修不会问。他知道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有想,也什么都不会回答。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——走到这一步,哪一步脚下不是万丈深渊,既然知道摔下去就是死,又何必要往下看?


 


他只想过,自己这些年来纵横荣耀,如今只能再打四场了。


 


这将是他回忆中最为巅峰的四场比赛,所处至高的舞台,身边是齐心协力的队友,对手全是职业赛场上的顶尖人物。这将是整部荣耀史上,都处于巅峰的一系列比赛。


 


无数次跟各大公会的讨价还价周旋计较,无数次刷记录刷BOSS刷材料,指间燃尽的烟,疲惫泛红的双眼,垃圾桶里的泡面碗,网吧中无数个通宵的日日夜夜,终于把他送到了今天。


 


叶修有点累,也有点百感交集。他已经走过了六七节车厢,对一个宅男算是体力活了。他在那人对面坐下,说:“还有四场呢,不少了。”


 


“每一场都是离冠军更近一步。其实我更希望用不了四场。看来都是苦战啊。”兴欣队长说。


 


叶修说:“加油啊,兄弟。”


“我不问你结局。我只要你等着看结局。”兴欣队长笑道,“走吧!你不往前走,怎么看得到?”


 


于是叶修站起来。他伸出手。说:“冠军?”


 


兴欣队长也站起身。他们相对而立,一个披着嘉世队服,一个披着兴欣队服,有着同样的容颜,同样风云不惊的神情,和同样明亮的眼眸。他与他一击掌,说:“冠军!”


 


8


 


而后叶修没有再遇见他的过去。列车始终是黑暗安静的,他在黑暗中走过一节又一节的车厢,走得疲累,渐渐就不记得自己走出了多远,有时候甚至会恍惚,不记得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,是否应该掉头。


 


然后他会走到窗边,看到列车依然在静默无声地行驶,驶过披着一层黯淡月光的崇山峻岭、雪域高原。这让他确定自己没有走错方向,他确实在向着车头走去。他走进下一节车厢。


 


叶修走了很久很久,走出很远很远。不知什么时候车已经停了下来,而这时他已经不需要按照列车行驶来判断自己的方向,“向前”似乎成了某种本能。黑暗让人忘记自己是谁,忘记荣耀是什么嘉世是什么兴欣又是什么,除了这种本能。


 


这无边的长夜,无穷无尽的车厢,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。


 


极度的纯黑开始让他出现幻觉。他往前走,身侧掠过千军万马。战斗法师一记豪龙破军开辟天地,枪炮师的卫星射线豪迈瑰丽,魔道学者的打法诡谲绮丽,狂剑士一柄重剑杀出千军万马……如一首从亘古吟诵至今的雄奇史诗。他不知道这些都是谁,也没有力气去想,只是往前走罢了。


 


直到叶修终于走进驾驶室,眼前豁然明亮。


 


他终于想起前尘往事,也终于想起自己走了多远的路,走过了长长的列车,也走过了二十几年流水般的光阴。他一时间百感交集,径直走向驾驶台,低头研究了一会儿,摸索着按下一个按钮。


 


列车晃荡了一下,缓缓地发动起来。车前明黄的灯亮起,照彻前方的路,竟然是没有铁轨的,四面八方皆可去得,看起来想要掉头也未尝不可。同时车里的灯也全都亮了起来,一时间整辆列车灯火通明。


 


叶修在驾驶座前坐下,就任由列车沿着原来的方向,向前开去。车身温柔的摇晃,让他困倦几乎快要睡着。


 


“笃笃笃”,有人来敲驾驶室的窗。叶修睁开眼睛往窗外看去,背着海蓝色双肩包的少年站在车下,用口型跟他说:“我到站啦。”


 


走吧少年。十年前你带着不多的行李和一颗热烈勇敢的心孤身来到杭州,下车后举目四顾心茫然;十年后这座城市以你为荣,而你的心从未改变。


 


那些个过去的自己陆陆续续下车。有的他见过,有的他没见过。十五岁,十八岁,二十一岁,二十六岁,二十七岁,二十八岁……稚嫩少年逐渐有了成年男人沉稳踏实的身形,眉眼长开了,神色更为淡定,风雨洗练出他一身不可摧折不可动摇的威严。他们下车后无一例外地来敲车窗,用口型跟他说:“我走啦。”


 


当最后一位慢悠悠地转身走远,身上的国家队领队队服也看不清了,叶修伸手到兜里,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剥了糖扔进嘴里,顷刻便有香甜在舌尖化开。他握住手柄使了点力气径直压到底,列车骤然提速了一倍不止,摧枯拉朽闪电般劈开时空,周围的景物都顷刻模糊了。


 


叶修放松身体靠在驾驶座上,双臂枕在脑后,任由列车悄然在长夜中疾驰,驶向那熔融如火的黎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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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嘉世队名灵感来源自《【全员】倾城》


529那天大概正在C++结课考试,恐怕来不及写贺文,于是今天抽空写了篇东西出来。背景诡异,文风成谜,各位见谅。


与你相识的第四个年头了,叶修,请继续往前走吧。


我爱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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